是活,人在哪里?”
“还有李纲李大人的家眷,妻儿,可还平安?”
宇文成都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,眼睛瞪得溜圆,满脸写着“你咋突然想起问这些八百年前的旧事”。
但他也没多问,只是重重一点头,“行!包在我身上!我这就去查!”
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。是动用了他在军中的旧谊,抑或是他宇文家那些散在各地的门人故吏。
仅仅三天后,一封薄薄的信件到了我的手里。
我展开看:
「陈望之母,居于金城县东柳巷,身体健康,邻里有照拂。」
「王小石,现于陇西一家车马行做学徒。陈生,在朔州军营充任马夫。毛娃,被一户无子嗣的商户收养,改名随了商姓。」
「李纲妻小,居于岐州新宅,其长子已入县学,成绩优异。」
我把这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几遍。
纸笺上的墨迹已经干透,字迹潦草,却清清楚楚。
活着,都活着。
这些因为我的存在而被真实的改变了命运的人,他们不仅活着,而且……在努力地、有尊严地、向着更好的方向活着。
没有意外身亡,没有郁郁而终,没有被“修正”那只看不见的手,从这世间无情抹去。
所以,我和那个冰冷、庞大、无形的系统之间,并非毫无转圜余地。
它维护的是宏大的、既定的历史骨架,是帝王将相的生死,是王朝更迭的节点,是那些被浓墨重彩书写在史册上的大势。
老贺这样的重臣,或许就属于“骨架”的一部分,他的生死、立场,影响着朝局,所以必须被扳回。
而那些构成历史血肉的、千千万万无名无姓的普通人。
开凿运河时累死的民夫,远征高句丽时战死的士卒……他们的血泪,他们的尸骨,他们的绝望与挣扎,在“系统”的判定里,或许……不在它第一时间维护的范畴之内。
那也就是说,我可以去救下这些具体的人,可以让本该累死、饿死、战死、冤死的人,多活下来一些,让那些冰冷的、庞大的死亡数字持续不断的减少。
那么,如果我救的人足够多呢?
这个念头涌了上来。
运河的民夫,少死一成,两成,三成……会怎样?远征的士卒,多活下来一批,又一批……会怎样?
当无数个“微不足道”的改变累积起来,当本该在苦役中耗尽生命的青壮得以还乡耕作,当本该曝尸疆场的士兵带着伤痕与经验回归故里……他们会不会影响赋税,影响兵源,影响地方上的民心与稳定?
这些细微的改变会不会如同水滴石穿,最终改变所谓的历史大势?
这一刻,我忽然想起我曾在那本可笑的“救夫指南”上,用力地、几乎要划破纸背地写下这么一行字:
「就算改变不了结局,过程中,能多救一个,就算一个。」
那时候写下这行字,是给自己打气,是在绝望里找一点能抓住的东西。
但现在再看,这行字也许是策略,是答案,是我与那无形巨手在这历史洪流中,争夺的每一寸血肉、每一分战场划分。
我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掌心有薄茧,是握刀留下的;指尖有淡淡的墨痕,是刚刚批注文书时沾上的。
这双手,杀过人,救过人,也握过那支写下“多救一个”的笔。
我把它握成拳,又松开。
我穿过庭院,径直走向西厢的书房。
那里烛火还亮着,桌案上摊着实地考察后,还需修改的江都至余杭运河沿岸民夫征调与安置章程。墨迹未干,数字与条款密密麻麻。
每一个字背后,都是成千上万条可能会在河道淤泥中无声湮灭的人命。
在这座也许注定要倾覆的宫殿里,在这台名为“历史”的绞肉机开动之前。
我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