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判官用法术施展的信号弹在暮色中炸开,是一朵金色的烟花,城东所有人都看见了。看见信号的瞬间,谢易果断追赶而去。汤圆比他更快,四爪生风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窜了出去。
等谢易赶到吴算盘家巷口的时候,陆判官正指着一个方向喊:“往那边跑了!灰袍子!斗笠!”
汤圆已经追过去了。谢易紧随其后一路追了三条巷子,穿过了两片菜地,最后到了一座破旧的小庙前。
不是土地庙,是另一座更小的、连名字都没有的野庙。庙门歪斜着,门板上糊满了蛛网,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。但汤圆蹲在庙门口,尾巴竖得笔直,碧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庙里面。
“在里面。”汤圆说。
谢易放轻脚步,走到庙门前,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。
庙里很暗,只有神像前的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。神像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,被烟熏得漆黑。神像下面,一个穿着灰袍的老人正坐在蒲团上,背对着门口。他的斗笠摘下来放在旁边,露出一头花白稀疏的头发。
老人没有回头,但开口了。声音很低很沉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谢小大仙,你终于来了。”
谢易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汤圆从他脚边窜过去,绕到老人面前,碧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谢易问。
老人慢慢转过身来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像一具会动的骷髅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正常,像是两团燃烧的火。
“我等了三十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”老人说,“要么我报完仇,要么有人来阻止我。不管哪种,都是了结。”
谢易看着他那双燃烧般的眼睛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孟老庙祝,你布了这么大的局,不累吗?”
老人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。他笑了一下,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“累。但比起我女儿一家在水里挣扎的时候,这点累不算什么。”
“所以你就要让仇人的后代也死在水里?死在火里?死在各种意外里?”
谢易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潘文彬死的时候在咳血,刘二狗自己跳进了河里,赵大牛被自己的杀猪刀捅死了。他们的死法,是不是都跟你女儿一家的死法一样?”
老人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“我女儿是被淹死的。”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她不会水,她在水里喊爹,喊了很久。我赶到的时候,她已经沉下去了。”
“所以刘二狗也是淹死的。”谢易说,“潘文彬咳血,是因为你女儿被水呛得咳血?赵大牛被断裂的房梁砸死,是因为你女婿是被倒塌的窑厂砸死的?”
老人没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。
汤圆蹲在老人脚边,仰头看着他,忽然开口了:“你女儿知道你做了这些事吗?”
老人猛地看向汤圆,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。
“你女儿要是知道,”汤圆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老人心里,“她会高兴吗?她爹为了给她报仇,害死了那么多人,还让四十九个冤魂不得超生。她会在底下高兴吗?”
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有说出话来。
谢易从布包里拿出那份水灾遇难者名单,展开来,放在老人面前。
“这四十九个人里面,有你女儿的名字。”谢易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,“孟秀春,二十四岁,水灾中溺亡。她死的时候,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。”
老人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你女儿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,”谢易的声音轻了下来,“所以你报复的不只是那三个人,而是那三个人的整个家族。你要让他们的后代也死在各种意外里,就像你的外孙还没出生就死了一样。”
老人捂住了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跳动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个扭曲的怪物。
“三十年,”老人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,“我活了三十年,就是为了这个。你让我放弃,我做不到。”
谢易蹲下来,平视着老人。
“不是让你放弃,”谢易说,“是让你换一种方式。”
老人抬起头来,泪流满面的脸上写满了不解。
“你女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,还困在水里,没有投胎。”谢易说,“城隍爷答应我,如果你愿意停手,他可以亲自超度你女儿一家,让她们重新投胎。”
老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女儿的魂魄还困在水里,”谢易重复了一遍,“三十年了,她一直在等你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