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西娅站在橡树下,闭着眼,手指在笛孔上灵活地跳动。
她吹的是一首德里克从未听过的曲子。
不是她平时在酒馆里演奏的那些——不是欢快的酒歌,不是悠远的叙事诗,不是北地古老的民谣。
这首曲子很简单。
简单到几乎可以说是朴素——旋律线条清晰而干净,没有炫技的快速音群,没有复杂的和声变化,只是一个主题在不同的音区里反复出现,每一次重复都带着微妙的变化,像同一句话被用不同的语气说了很多遍。
第一遍,是好奇。
像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推开一扇门,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,但还是推开了。
第二遍,是惊喜。
像是推开门之后,看到了意料之外的风景——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丽,只是一束恰到好处的光,落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。
第叁遍,是温柔。
像是在那束光里站了很久,久到开始习惯它的温度,久到开始觉得这里可以停留。
第四遍,是坚定。
像是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并不轰轰烈烈的、义无反顾的决定只是很安静的、很日常的的决定。
德里克站在半个广场之外,听着。
他不懂音乐。
他从来都不懂音乐——他分不清大调和小调的区别,听不出转调和离调的技巧,甚至连最基本的节拍都需要辛西娅手把手地教他数。
可这是辛西娅演奏的曲子。
曲子在最后一个音符上轻轻地、缓慢地消散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涟漪扩散,最后归于平静。
辛西娅放下短笛,睁开眼,朝四周微微欠身致意,嘴角是她在舞台上惯有的、优雅而疏离的微笑。
然后她转过身,面朝着德里克。
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,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春天明亮的阳光,她看着他。
翡翠色的眼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她提起裙摆,朝他行了一个礼。
一个完整的、标准的、属于吟游诗人向贵族致谢时的正式行礼。裙摆在她手中展开,像一朵绽放的花,她的腰微微弯下,头微微低垂,姿态优美而庄重。
就像很多年前,在某个秋天的节日里,她第一次在这棵橡树下演奏完毕后,向台下的听众致谢时一样。
那时候橡树的叶子是金黄色的,在秋风中簌簌作响,阳光透过层迭的金叶落下斑驳的光影。
那时候他穿着全套的卫队铠甲,站在人群的最后面,远远地看着她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看她。
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。
她只是在弹琴,在唱歌,在做她最擅长的事情——用音乐点亮一个平凡的午后,让路过的每一个人都能在她的旋律里找到片刻的安宁。
而他站在那里,被她的光照到了。
从那一刻起,他的人生就不一样了,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直到很久以后,直到他在战场上为她挡下骨龙的利爪,直到他在雪地里抱着她取暖,直到他在花园里吻她,直到他在提尔的雕像前对她说出誓言——他才终于明白,一切的,就是那个秋天的午后,那棵金黄的橡树下,那个他甚至没有勇气走近的瞬间。
而现在,同一棵树下,同一个人,朝他行了同样的礼。
只是橡树的叶子从金黄变成了嫩绿。
只是她的眼睛里,不再是对陌生听众的礼貌微笑,而是只属于他的笑意和温柔。
辛西娅直起身,看着他。
然后她眉眼弯弯地笑了。
她朝他走了几步,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春天的阳光落在她身上,落在她亚麻色的发丝上,落在她翡翠色的眼眸里,落在她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上。
她微微歪了一下头,用一种他太熟悉的、属于吟游诗人初次与人相识时的、礼貌而好奇的语气,开口问道:
“请问,骑士大人如何称呼?”
春风从海面上吹来,穿过重建后的街道,穿过恢复了生机的广场,穿过那棵刚刚冒出新芽的老橡树,最后落在他们之间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站在春天的阳光里、朝他微笑着、用一个简单的问题把时间拉回到最初的半精灵。
她在告诉他:我们可以重新开始。
不是从头来过——他们经历过的一切都不会消失,那些战争、伤痛、分离、重逢、誓言、背叛、原谅,都是真实的,都是他们的一部分。
但他们可以从这里,从这棵树下,从这个春天,重新出发。
不带着亏欠,不带着愧疚,不带着应该或必须。
只是一个最简单的、最原初的东西——
我想认识你。
我想和你在一起。
我选择你。
德里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他的眼眶有一点发热,但他没有让任何东西落下来。
他

